一個國家級貧困縣四百五十六份申請書的背后
2019年10月06日 13:52 來源:新華社

  四年前,在秦巴腹地群山萬仞、溝壑縱橫的城口縣,“貧困帽”成了不少村民爭搶的“香餑餑”,一些貧困戶“蹲在墻根曬太陽,等著干部送小康”。

  四年后,越來越多的村民爭當“自愿脫貧戶”。全縣已有456戶貧困戶遞交“自愿不當貧困戶申請書”,要求摘掉“貧困帽”。

  從“爭當貧困戶”到“爭做脫貧戶”,在重慶最偏遠落后的城口縣,是什么喚醒了貧困群眾內心的力量?這些申請書背后,又隱藏著怎樣的故事?

  (一)激發

  “都是新添置的家具家電,電視機、洗衣機咱都有啦。”73歲的城口縣明通鎮金六村村民吳應全,自豪地帶著記者參觀他家新房。

  新房是一座二層小樓,出門就是公路,屋后溪流潺潺。

  “以前住在高山上的土坯危房里,下山要步行個把小時。”吳應全一臉滿足。

  “你當時可犟得很呢,還跟人家干部說,打死也不搬下來。”老伴嗔怪道。

  吳應全漲紅了臉:“我……我當時思想落后,窮慣了嘛……”

  秦巴山脈橫貫全境的城口,縣志記載:“本縣地瘠人貧,交通梗阻,無難民來縣。”即使在兵荒馬亂的年代,“城口也是一個連難民都嫌棄的地方”。

  更讓人揪心的是,長期的深度貧困,導致一些群眾精神的困頓。剛開始精準扶貧時,一方面,不少人隱瞞實際情況爭著當貧困戶;另一方面,部分貧困戶認為扶貧是干部的事。縣里因地制宜規劃了山地雞、生豬、中藥材、食用菌等七大脫貧產業,但組織貧困戶開展養殖技術免費培訓時,報名者寥寥無幾,給貧困戶送去雞苗、崽豬,很多沒有下出崽,而是下了肚。

  老伴的嗔怪喚起了吳應全腦海深處的記憶。

  四年前的夏天,時任明通鎮鎮長的易國剛,在崎嶇的山路上徒步近一個小時趕到吳應全家。

  “天這么熱,路這么遠,你怎么來的!”見到大汗淋漓的易國剛,吳應全有些吃驚。

  吳應全家的土坯房布滿裂縫,屋內屋外鴨糞遍地。此前,村干部三次登門做搬遷動員,均告失敗。

  寒暄、喝茶、遞煙……不一會兒,氣氛熱絡起來。但談到搬遷,吳應全的犟勁兒就來了:“我住在山上種點洋芋、苞谷,養幾只鴨子,能吃飽就行了,不想搬了……”

  “老伯,現在國家政策好,補貼好幾萬呢。”易國剛耐心勸導,“我們都盼著您搬下山,住得安全,也不影響你種地搞養殖,看病辦事也方便嘛……”

  為推進扶貧搬遷,全縣100多個駐村書記、近5000個幫扶責任人,通過挨家挨戶走訪、夜間院壩集體懇談會,宣講脫貧政策,聽取村民意見。村民嚷起來了,就遞根煙,等人家消消氣;今天說不通,明天再來;給村民掰著手指頭算賬,帶著他們參觀移民新村和產業基地……

  半個月內,易國剛就往吳應全家跑了兩次。

  最后,吳應全一拍大腿:“我搬!”

  一年多后,吳應全搬進了新房。他患有慢性胃病,醫藥費大部分得到了減免。在村里支持下,他養殖土雞、種植中藥材,加上兒子外出務工,當年全家收入就將近8萬元。

  2017年11月的一天,吳應全跟老伴楚章貴商量:“我算了一下,咱家收入已經符合脫貧標準了,我病也好了,咱們申請不當貧困戶了吧?”

  “是啊。干部已經為我們付出了很多,脫貧是我們自己的事,不能只靠國家。”楚章貴連連點頭。

  幾天后,吳應全來到鎮政府,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一臉嚴肅地交給易國剛。

  這份字跡潦草的自愿脫貧申請書寫著:“我享受了好政策,住上了新房子,種了10余畝中藥材,兒子也外出務工掙錢,不能光靠國家,我自愿不當貧困戶了……”

  吳應全和明通鎮的張瑞波、徐和忠等57戶貧困戶,就這樣成了全縣第一批主動申請摘帽的貧困戶,上了光榮榜。

  (二)榜樣

  2017年底,57名自愿脫貧光榮戶的照片和事跡,出現在明通鎮主干道的燈桿上。這條“爆炸性新聞”,釋放出巨大的“沖擊波”。

  看到吳應全自愿脫貧的故事后,明通鎮白臺村村民安華一夜未眠。

  “你怎么啦?”妻子小心翼翼地問。

  “老人家70多歲了自愿申請脫貧,我才30歲卻還戴著貧困帽,不好意思哈。”安華說。

  他提交了自愿脫貧申請書。鎮黨委政府考慮到安華的父親患有塵肺病,家庭負擔較重,沒批準他的申請。

  一年后,安華再次提交自愿脫貧申請書。“我今年已經學會了開挖掘機的技術,有信心有能力靠自己脫貧。”安華的語氣堅決。

  面對這種情形,城口縣順勢而為,每月定期舉行“脫貧故事會”,由自愿脫貧戶開展勵志宣講,并編印成圖文讀本、掛歷發放。

  吳應全和雞鳴鄉的王仕剛等曾經內生動力較弱的貧困戶,如今都成為巡回宣講團的一員。他們用自己的故事、身邊的故事、外面的故事,宣揚一種理念:美好就在身邊,需要自己改變。

  從“看不見”到“在身邊”,榜樣的力量在全縣范圍內不斷延伸,“脫貧光榮”的氛圍日漸形成。

  真正的力量,首先發自內心。蓼子鄉梨坪村的殘疾人貧困戶何澤平,用一只手臂闖出了一片天地。

  48歲的何澤平因交通事故失去了一只手臂,他時常因此自暴自棄。2017年,他聽到同村的邱美培自力更生種植油菜花、開辦農家樂,成為“自愿脫貧光榮戶”的故事后,內心受到很大的觸動。

  他激動地對妻子說:“我也要發展產業,做一個邱美培那樣的人。”

  妻子擔心:“你身體不方便,怎么搞產業?”

  “人家能行,我一只手臂也能行。”何澤平眼中閃著堅定的光。

  何澤平和妻子種了十多畝油菜,養了20多頭豬。由于只有一只手臂,何澤平干活時經常摔倒,身上青一塊紫一塊。

  一年下來,何澤平家的油菜籽和生豬,加上兒子外出務工,全家年收入達到10萬元。

  2018年,何澤平提交自愿脫貧申請書,成為一名“自愿脫貧光榮戶”,也成了脫貧宣講員。

  (三)頭雁

  “脫貧光榮”氛圍的培育,脫貧產業的發展,讓越來越多的貧困戶內生動力得以激發。懶漢們勤奮起來了,勤勞的人節奏更快起來了,他們相互影響,形成了一種比學趕超的區域“小氣候”。

  然而,仍有部分內生動力偏弱者存在。新鄉賢,則成為激發群眾內生動力的“領頭雁”。

  2017年,雞鳴鄉祝樂村“第一書記”王小運,經過多方論證,決定帶領全村發展香菇產業。但貧困戶盧賢美拒不配合,鄉村干部多次勸說效果均不佳,讓王小運一籌莫展。

  王小運靈機一動,請新鄉賢周忠元出馬。68歲的周忠元曾擔任過村干部,在村里德高望重。

  “你為啥子不種香菇?”周忠元登門詢問。

  “香菇不賺錢,我還是自己種點苞谷、洋芋保險些。”盧賢美辯解道。

  “一個棚的香菇就能賣5000元,香菇大棚都是鄉里免費提供,你家的地能搞8個大棚,那就是4萬元呢。”周忠元仔細算了一筆賬。

  “你要勤快些,支持村里的決定。”周忠元補充道。

  ……

  盧賢美羞愧難當,在村集體的支持下終于發展起了香菇產業。一年后,盧賢美家的香菇賣了4萬多元。他也主動提交了自愿脫貧申請書。

  新鄉賢多由當地威望較高的退休干部、老黨員、致富能手等人擔任。“有時,鄉村干部說十句話,不如鄉賢說一句話。”王小運說。

  全縣共選拔新鄉賢650名,他們來自民間,多數是依托個人的威望對貧困戶進行思想幫扶,成為激發群眾內生動力的“領頭雁”。

  新鄉賢還組成“脫貧攻堅新鄉賢監督隊”,承擔著評估重大決策和民生事項,監督政府工作是否到位、政策是否百分百落實、群眾是否“等靠要”等任務。

  (四)并非尾聲

  一份、兩份、三份……就這樣,456戶貧困戶遞交了自愿脫貧申請書。

  456份自愿脫貧申請書,見證著城口縣1萬多戶3萬多名貧困人口內心的覺醒,成為中國反貧困歷史進程中的一個鮮明注腳。

  “人生如屋,信仰如柱,內心沒有信仰,就好比房子沒有四梁八柱,獨木難支。”城口縣委書記闞吉林說,貧困戶精神失守,就會缺鈣,缺鈣就會得軟骨病,即便再多人來幫扶,也難扶得起,也難站得久。

  偏遠落后的城口縣,涌現出重慶全市最多的自愿申請脫貧者,看似偶然,實則必然。其背后,是干部的真心付出、是榜樣的默默引領、是“脫貧光榮”氛圍的形成、是產業一步步在壯大,從而匯聚成擺脫貧困的強大動力。扶貧先扶志,扶貧必扶智,在這里得到了生動的詮釋。

  今年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,城口縣也將在年內實現脫貧摘帽,在歷史上首次告別絕對貧困。城口的干部群眾,對這一天的到來,都有一種特別的期待。  記者 張倵瑃、趙宇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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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編輯:馬佳欣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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